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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喝了太多红茶,身体疲惫眼皮酸胀而神经依然兴奋,又不智地重读了卡佛的几首诗,读得不寒而栗,威胁无处不在的世界。于是有奇怪的事发生。我向左侧卧,那时已是半睡半醒,我听到有个细小的声音说:我要进去,还是疑问句?我能进来吗?接着从背后的虚空中仿佛有个东西一闪而入,进入了我。一惊,本能地翻身,没事了。

    估计是下午染头发时看的那本ELLE,周迅专访,她说拍完画皮,白天,跟朋友喝点酒,说笑,没事,到了晚上,一躺在床上,就听到小唯“啊”的尖叫,她就说:“你烦不烦啊?”而这些东西走的时候都是在洗脸的时候,突然!哎?走了!果不其然,晚上就不想了。

    嗯,子不语怪力乱神,各位看官可忽略前文。BTW,很保守地染了在灯光下才能看出来的mahogany/brown,算是深棕吧。

     

    读到卡佛做驻校作家时,要教短篇小说的形式和理论这种课,他只是每周给学生指定一本他喜欢的短篇集,当代也有,十九世纪的也有,也有翻译作品。Flannery O’Connor(弗兰纳里奥康纳), Chekhov(契诃夫), Ann Beattie(安比蒂), Maupassant(莫泊桑), Frank O’Connor(弗兰克奥康纳), John Cheever(约翰契佛), Mary Robinson(玛丽罗宾孙), Turgenev(屠格涅夫),然后是更多的Chekhov(契诃夫)。他热爱所有十九世纪的俄国作家。

    课堂上,他以这样的问题开场:“嗯,大家觉得Eudora Welty怎么样?”他喜欢倾听而不是宣讲,也会朗读他喜欢的段落,说说哪些地方好。有一学期,来了个非常认真的博士生,那会儿英语系已经成为理论派和人文派的战场,后结构主义大行其道。在卡佛的自由式印象派课堂听了几星期后,年轻的理论家强烈抗议:“这门课叫做短篇小说的形式和理论,可是我们只是坐在这里谈论作品。形式和理论在哪里?”

    卡佛有点不快。他点点头,深吸一口烟。“嗯,好问题,”他说。长长的停顿之后,他说:“我想说我们要做的是阅读好作品,讨论......之后你会形成你自己的理论。”他微笑。

     

     

  • 2009-09-05

    方便 - [文学课]

           真实情况往往会煞风景吧。卡佛其实在"Fires"这篇随笔里说得清楚:他记忆力不好。一生中很多发生过的事情都忘记了——当然是好事。但是也记不得生活过的城镇,人名,人们本身,生命中有大块的空白都无法忆起。可是他偏偏又记得些小事:某个人一种特别的讲话方式;某个人狂野或是低沉、不安的笑声;一片风景;某个人脸上悲伤或是迷惑的表情。他也能记住戏剧性的事——某个人抓起刀子愤怒相向;或是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威胁别人。看到一个人破门而入,或是从楼梯上滚下来。但是他不拥有那种能将整段对话移至当下的记忆力,一段完整的、带有真实话语种种手势和细微之处的对话;他也不能回忆起自己呆过的任何房间的陈设,更不要说整幢房子的陈设...... 

            结果就是,写作需要时,他自己编出对话,并把家具陈设放在故事里的人周围。”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有时人们说我的小说朴实无华,毫无修饰,甚至‘极简主义’。但可能只不过是出于方便和需要,我才写出了我这种风格的小说。" 

            评论家的标签除了简化和忽略创作者真正的状态,似乎没什么其他用处,但是,它太容易吸引贪图方便的看客了,作为后来者,定要留心抵制方便的诱惑。

            "I have a poor memory. By this I mean that much that has happened in my life I've forgotten—a blessing for sure—but I have these large periods of time I simply can't account for or bring back, towns and cities I've lived in, names of people, the people themselves. Large blanks. But I can remember some things. Little things—somebody saying something in a particular way; somebody's wild, or low, nervous laughter; a landscape; an expression of sadness or bewilderment on somebody's face; and I can remember some dramatic things—somebody picking up a knife and turning to me in anger; or else hearing my own voice threaten somebody else. Seeing somebody break down a door, or else fall down a flight of stairs. Some of those more dramatic kinds of memories I can recall when it's necessary. But I don't have the kind of memory that can bring entire conversations back to the present, complete with all the gestures and nuances of real speech; nor can I recall the furnishings of any room I've ever spent time in, not to mention my inability to remember the furnishings of an entire household. Or even very many specific things about a race track—except, let's see, a grandstand, betting windows, closed-circuit TV screens, masses of people. Hubbub. I make up the conversations in my stories. I put the furnishings and the physical things surrounding the people into the stories as I need those things. Perhaps this is why it's sometimes been said that my stories are unadorned, stripped down, even "minimalist." But maybe its' nothing more than a working marriage of necessity and convenience that has brought me to writing the kind of stories I do in the way that I do. " (Fires, Vintage Contemporaries, p 30)

  • 2009-03-19

    逃亡

        累,缺觉,又是春天。那夜胡同里的猫叫惨烈,似老妪哀哭。三月,晴暖如此燥热如此,桃花木兰一夜催开。明明该是欢喜的,也不是没有。可是哪里来那么多沉沉的忧心。

        昨晚译不出来的那首特拉维夫。这个下午的密西西比河,灼热的日头下浪高浑浊,夜晚的星空下微波潺潺,但充满致命的暗礁,欲钓取来往的汽船。密西西比河在这个下午,似乎从未这么遥远。

        似乎不会出现的学生,改不完的提纲申请。我感冒了,晚上不去听课了。

        春天,我们逃亡吧。

  •       Morning, Thinking of Empire
      
      Raymond Carver
      
      We press our lips to the enameled rim of the cups
      and know this grease that floats
      over the coffee will one day stop our hearts.
      Eyes and fingers drop onto silverware
      that is not silverware. Outside the window, waves
      beat against the chipped walls of the old city.
      Your hands rise from the rough tablecloth
      as if to prophesy. Your lips tremble...
      I want to say to hell with the future.
      Our future lies deep in the afternoon.
      It is a narrow street with a cart and driver,
      a driver who looks at us and hesitates,
      then shakes his head. Meanwhile,
      I cooly crack the egg of a fine Leghorn chicken.
      Your eyes film. You turn from me and look across
      the rooftops at the sea. Even the flies are still.
      I crack the other egg.
      Surely we have diminished one another.

          早上,想到帝国
      雷蒙德·卡佛


      我们把嘴唇压上杯子的搪瓷边
      知道这漂浮在咖啡上的
      油脂有天会堵塞心脏。
      眼睛和手指落在不是银器
      的银器上。窗外,海浪
      拍打着老城的残墙。
      你的手从粗糙的桌布上抬起
      好像在预言什么。你的嘴唇颤抖...
      我想说让未来见鬼去吧。
      我们的未来深埋于午后。
      它是一条窄街,有一辆车,一个车夫,
      车夫看着我们,犹豫着,
      然后摇头。同时,
      我冷静地打碎一只来亨鸡的鸡蛋。
      你的视线模糊。你转开头,看
      海边的屋顶。连苍蝇都不动。
      我打碎另一只鸡蛋。
      我们确实损毁了对方。

          早上,想到帝国       

        我们把嘴唇贴在搪瓷杯的杯缘

        知道这漂浮在咖啡上的

        油脂终有一天会结果我们的心脏。

        眼神和手指落在银器上

        那并非银器。窗外,海浪

        拍打着旧城的断壁。

        你的手从粗糙的桌布上抬起

        好像要预言。你的嘴唇颤抖......

        我想说,让未来见鬼去。

        我们的未来在午后沉睡。

        它是一条狭窄的街,一辆车和车夫,

        车夫看着我们,犹豫着,

        然后摇头。与此同时,

        我冷静地打碎一只来亨鸡蛋。

        你的眼睛模糊,视线从我移开,越过

        海边的屋顶。连苍蝇都纹丝不动。

        我打碎另一只鸡蛋。

        诚然,我们已经互相摧毁。

     

  •  

          借了一本卡佛的散文、诗和短篇小说合集:Fires. 头篇My Father's Life,怎样辛苦多舛的一生。一个细节是他们在Yakima住上第一幢房子的时候,厕所在室外,看来只是个马桶。万圣节晚上,或者就是平常任何一个晚上,邻家十几岁的孩子会把马桶搬到路边去,或者搬到别人家的后院,有一次还放火烧它。卡佛记得那种羞耻。在他的三年级老师某天开车送他回家时,他提前让老师停车,那是他家前面的一栋房。

          父亲在锯木厂上班,一直酗酒。在他那辆1938年的福特车里,有次母亲发现别人的口红,还有蕾丝手帕。于是有次卡佛看到他母亲把一平锅的热水端进卧室,把父亲的一只手从被子下面拿出来,搁在水里。卡佛站在过道里看,迷惑。母亲说:这样他就会说梦话。她知道他有些事瞒着她,她需要知道。

          父亲后来身体垮了,接着神经失常,但那时大家都不知道这个词:nervous breakdown. 五六十年代的治疗,不外电击,(像飞越疯人院里那种)。在同一所医院里,卡佛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就在爷爷病房的楼下一层。卡佛上楼去告诉父亲他做爷爷了,父亲等了一分钟然后说:“我觉得像一个爷爷了。”就说了这句,没笑也没动。卡佛抱了他,他开始哭。后来母亲提到父亲住院的那段时间,总是说“雷蒙德生病的时候”,(他们父子同名,儿子不喜欢名字里那个junior)。生病这词在卡佛听来从此不同。

          终于父亲恢复了健康,也在加州另一家锯木厂找到工作。(他们本来在华盛顿州。)慢慢也重拾自信。但他失去一切——房子,汽车,家具,用品,包括母亲引以为傲的那台大冰柜。还有好名声——雷蒙德卡佛成了一个欠债的人——自尊也失去了。他甚至还失去性能力。

          后来他去世了。某晚吃了很多,喝了自己藏着的威士忌瓶里剩下的酒,上床,打呼山响。母亲不堪其吵,夜里去睡了沙发。第二天早上她看到他仰面躺着,张着嘴,两颊深陷,“面如死灰。”

          卡佛问母亲要去一张父亲的照片,上面父亲站在车前,手拿一罐啤酒和一串鱼,帽子反戴,脸上不自然地微笑。他把照片贴在墙上,一次次搬家,摘下来,再贴在另一面墙上。最后他在又一次搬家中弄丢了照片。他那时开始回忆,想要写点关于父亲的事儿。他跟他的父亲一样,酗酒。于是他写下一首诗,描述照片中二十二岁的父亲,“他一生都想要勇敢。/但是他的眼睛泄露了秘密,还有/软软地拿着一串死鲈鱼和啤酒的手。/父亲,我爱你,/可是我怎么能说谢谢你,我也举不起我的酒/还不知道在哪里钓鱼。

          诗的细节都真实,除了把父亲去世的六月改成十月。October,第一个词,音节要多点,在舌头上可延续些时间。更重要的是,十月更符合他的感受——白日短暂,光线渐暗,空气里有烟雾,事物衰败。六月是夏天的夜晚和白天,是大学毕业,是婚礼纪念日,是他第一个孩子的生日。六月不该是你父亲去世的月份。

          葬礼。“我听到人们跟母亲说着安慰的话,也很欣慰父亲那边的亲戚来了,来到他在的地方。我以为我会记得那天人们所说所做的一切,也许什么时候写出来。可是我没有。我全忘了,或几乎。我确实记得那天下午我听到我们的名字被多次提到,我父亲的和我的名字。但我知道他们在说父亲。雷蒙德,从我童年以来这些人用他们动人的声音不停地说起。雷蒙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