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2-03-31

    上半场 - [文学课]

    去看了半场人艺的《推销员之死》。多年后重排,自然还是沿用英若城老先生翻译的本子。基于北京方言的台词,腔调让我略为不适。曾几何时我迷恋《编辑部的故事》里面王志文吕丽萍们的京腔,我是为了那一口京腔而想要考来北京吗?“笨大爷!”一语既出,众人都乐不可支。Uncle Ben,话剧演员们模仿外文发音念人名的习惯,使“本”听起来成了“笨!”。而台词的节奏非常好,因为这个节奏,我可以一口气看完半场。语速快,但句式和词汇都“归化”得成功,细枝末节不论,英老先生的翻译非常厉害。如今哪里去寻能够翻译、导演、表演三位一体的戏剧家?

    周四首场,周五只是第二场,上座率颇高。台上紧锣密鼓,台下鸦雀无声的专注,我很好奇首都剧场里这些观众的来处。开场前我后面一排有两个老姐妹淘似的阿姨,操着地道的京片子,不紧不慢,音韵婉转。一个说起在东单还是西四的小市场买到了好吃的杏干,一个笑道,你还跟小时候一样,爱吃这些东西。她们仿佛是从老舍笔下的北平走出来的。

    比夫和哈皮兄弟俩的迷惘虚无,身不由己,在今日的中国格外有现实意义。房子车子和妞的人生目标,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时侯,我似乎能听到身边前后更年轻的男性观众心里的一声叹息。逼仄的城市公寓,分期付款的人生。“看月亮还在楼房之间动呢!”台上一家四口定定地凝望。过去两个月里,金星和木星也一直悬在我家西边的楼顶上方,相隔咫尺,不离不弃。

    我只看了上半场,上半场在琳达的国歌声中结束(重排版本的改编,原著没有),星条旗永不落,是要渲染一介草民盲目的美国梦理想吗?这个姿势很主旋律很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趁着幕间休息,我们提前退场。



  • 2010-10-23

    书摘 - [文学课]

     

        《阿瑟米勒手记:“推销员”在北京》

        “ 坚决不要尝试扮演美国人。 ”......“ 总之,具体地说,不要假发! (导戏)  

        沿着机场路,有上千公顷的苗圃,种的是槐树苗和另外几种速生树种 —— 因为它们还没有长出叶子,我没能辨认出品种。五年前开阔的田地不见了,代之以大批正在兴建的公寓楼房,有些已经有人入住。

        我们乘车离开机场时,坐在我身边的英若城说: 这些就是威利讨厌的公寓楼,对不对? ”(还是八十年代,又三十年,米勒如还在,再来,会发现满街都是推销员,都是Willy Loman。)

        也许出于某种无知,我不认为语言节奏可以脱离内在动机和故事的紧迫感,只要有了动机和紧迫感,演员们自然就会掌握正确的节奏。  (后来中文语速加快,整部剧的时间竟然跟英文版不差两秒。)

        “ 我不明白查利为什么对威利那么好。

        “ 也许因为可怜他。

        “ 啊。 他点头。但我觉得他并不真的相信。

        “ 也许有种人就是这样,有同情心,老想帮助别人。

        “ 是。 他说,仍然在揣度这种可能性。我喜欢他,这位演员能自己整理信息,问出有份量的问题。

        “ 你知道,他们是老朋友了。

        “ 是,我知道。”他停了一阵,然后说,“我觉得在中国一个人不可能对别人这么好。”(朱旭问出的问题,让米勒感慨不已。后面米勒说朱旭让他想起亨利方达,两个人都总是演好人。啊,太敏锐了,他俩确是神似呀。)  

        我又一次意识到,不用英文剧本我就能跟得上中文的对白,一句台词都不曾落下。我甚至觉得中英文句子的长度也几乎一样。真是不可思议。问过英格,我才知道,中文台词的内容有时与英文的很不同,其中用了很多形象的中文比喻。比如,威利向儿子们讲起他非常成功的推销旅行:“ knocked’em cold in Providence, slaughtered’em in Boston. ”中文译成:“在普罗维登斯把他们震趴下了,在波士顿把他们震了个倒仰!”节奏和感觉奇怪地相似。(英若城翻译的台词)

        我知道,她本人跟演哈皮的演员一样,属于传统类型——在现实生活里,她就是一个柔声细语的母亲。可是在这出戏里,过于多愁善感会使人陷入没有头脑的纯感性的泥淖,到最后这种感性也成了一种不确定的自恋,不再是什么感性。(她是朱琳,演林达)

        《推销员之死》实际上以一种离奇的方式讲述了一个爱的故事:一个男人和他儿子之间的爱,以及他们二人对美国的爱。(米勒的父亲是推销员。)

        英若诚认为,中国人羞于表达自己,是儒家的舍我以及共产主义提倡平等而压制个性的结果。这两种体系都需要人们服从于最高层,而不像美国社会那样是相反的情况。  (想起《水流云在》里,英老回忆自己在美国,朋友带去上空酒吧,说开了眼。)

        “我认为中国人的气质仍然与其诗歌相近。当我把《推销员之死》比喻成一首诗,演员们一下子安静下来。我指出,把剧情发展的各部分串联起来,就构成了一行象征诗。他们一时被这种想法深深触动,举一反三,把自己的角色也看成其他角色的构成部分。自然表现的现实主义较晚才来到这里,并且没有逗留得太久。  (米勒只是第二次来中国,直觉敏锐,直抵文化深处。)

        “比夫要做的与这个类似:把威利从他的思想体系里拉出来,让他能够面对他自己和比夫——面对特定生命阶段中真实的自己和比夫。你可以借鉴文化大革命里的挫折感,把你内心所感到的愤怒和暴力,用在比夫身上;那种爱受到阻碍的感觉也是一样的。”(导戏也要用文革做比喻,政治化的国人。)  

        “他提到的那个年代里,他的顾客不是自己开店就是在零售业干了好几年了,跟他很熟。你知道那些名牌儿:法兰、吉母贝尔、 R.H. 梅西、路易斯雪佛兰、别克、奥茨、福特、凡士通,每个名字都确有其人。即使威利没有真跟他们打过交道,至少他们是他真实生活的一部分。他们白手起家的故事是他心中的神话。现在推销员只管登记订货、有现成的录像和录音推销、自己没有定价或做主的余地。过去并不是像现在这样。”

        “我真是没想到。”英若城说,怪自己准备得不够充分,“我从来也没有认识到这一点,也就是说广义的个人主义是根本的原因。”  (这段历史背景一定要介绍给学生。)

        昨天下午,英格和我开车去了雍和宫,看了五百罗汉。大于真人的五百个披衣涂金的泥塑,长相迥异,一排一排阴沉地坐在那儿。英格发现其中一位长得极像英若城,一样的平平的长方脸,一样显出智慧的微笑。想想吧,演威利的是位罗汉的后裔。  (米勒的神来之笔。)

        我讲了马龙白兰度如何一举成名:他没演多久,观众就折服于他那表面看来神秘的专注神情,他的独特个性。威利相信这种一举成名的神话。因此,他的儿子们从来没有被加以培养和训练,也就没有耐心为最后的成功放弃或是推迟眼前的享乐。他们自恋,按照六十年代的社会学解释,象征着消费社会的自我陶醉。

        我讲了大卫梭罗和瓦尔登湖:梭罗反对使人类成为物质进步的奴隶‘铁轨的声音刺激着梭罗,因为它破坏了大自然——一切美好事物的源泉。我可以看出大家对此迷惑不解。这个国家正想得到一切,赶超外国,实现现代化,梭罗式的抵制在这里难以想像。现在的中国在很多方面类似一百年前的美国。

     

  • 2009-06-01

    戏骨不老 - [文学课]

          又看一遍《推销员之死》,1984年的舞台版改编的电影。初看时随手记道:年轻时的John Malkovich,原来也是英俊小生,选他来演一蹶不振,敏感而神经质的大儿子Biff真合适。Dustin Hoffman的形象跟我想象中的推销员爸爸并不相符,可是他一站在镜子前,恍惚又无奈,不自信地喃喃道:我矮。我长得一般。他马上就claim了这个角色。

          读到那年Richard Schickel写的剧评,"he [Hoffman] has stripped away all the doomy portents that have encrusted the character over the years and brought him down to fighting weight, a scrappy, snappy little bantam, whom the audience may, if it wishes, choose to see as a victim, but who almost never sees himself that way. Not long ago, Arthur Miller said that 'Willy is foolish and even ridiculous sometimes. He tells the most transparent lies, exaggerates mercilessly, and so on. But I want you to see that the impulses behind him are not foolish at all. He cannot bear reality, and since he can't do much to change it, he keeps changing his ideas of it."

          以往种种演绎看来都强调角色宿命的悲凉,但到了Hoffman这里,那种僵冷沉重一下被剥掉了,他像个把体重减到比赛重量的拳击手,活力充沛,争强好斗——一只小小的矮脚鸡。观众也许视他为受害者,但他自己绝不作此想。Arthur Miller正好说过:Willy有时愚蠢,甚至可笑。他撒的谎显而易见,他肆意夸张。但这后面的冲动绝不愚蠢。他无法承受现实,既然难以改变,他就不断改变他对现实的想象。

          It is this Willy that Hoffman plays with the demonic ferocity that is his glory as an actor。Hoffman对角色的狂暴式演绎如此成功,这真是他演艺生涯的荣耀。

          是太厉害了,以致我隔天去看Last Chance Harvey,他和Emma Thompson洗尽铅华的表演平淡有情,却不能够满足我被吊起来的,渴求戏剧性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