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到马尔克斯写海明威的一篇好文,说福克纳启发了他的灵魂,海明威却是对他写作技巧影响最大的人。来几段。

    “不知道是谁说过,小说家读其他人的小说,只是为了揣摩人家是怎么写的。我相信此言不假。我们不满意书页上暴露出来的秘诀:甚至把书翻过来检查它的接缝。不 知道为什么,我们把书拆到不能再拆,直到我们了解作者个人的写作模式,再装回去。但这样分析福克纳的小说,就未免令人气馁,他似乎没有一个有机的写作模 式,反而是在他的圣经世界里瞎闯,仿佛在一个摆满水晶的店里放开一群山羊。分解他的作品,感觉就像一堆剩下的弹簧和螺丝,根本不可能再组合成原来的样子。 对比之下,海明威虽然比不上福克纳的发人深省、热情和疯狂,却严谨过人,零件就像货车的螺丝一样看得清清楚楚 。也许就因为这样,福克纳启发了我的灵魂,海 明威却是对我的写作技巧影响最大的人——不仅是他的著作,还有他对写作方法与技巧的惊人知识。《巴黎评论》登的那篇他和乔治·普林顿历史性的访谈中,他揭示了一套和浪漫时期创作理念相反的说法:经济的不虞匮乏和健康的身体对写作有帮助;最大难题就是把文字配置妥当;当你觉得下笔不如过去容易,应该重读自己 的作品,好记起写作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只要没有访客和电话,哪里都可以写作;常有人说新闻会扼杀一个作家,其实正好相反,只要能赶快把新闻那一套丢开,倒可以成就一个作家。他说:“一旦写作上了瘾,成为最大的乐趣,不到死的那天是不会停笔的。”最后他的经验发现,除非知道第二天要从哪里接下去,否则 不能中断每天的工作。我认为这是对写作最有用的忠告 。作家最可怕的梦魇就是早上面对空白稿纸的痛苦,他这番话无异于一贴万灵丹。

    海明威的作品全都显现了他如昙花一现般灿烂的精神。这是可以理解的。他对技巧那种严格的掌控所建构出的内在张力,在长篇小说广泛而冒险的范围中无法维系下去这是他出类拔萃的特质,也是他不该企图逾越的局限就因为如此,海明威的余文赘语比其他作家的更显眼,他的小说就像是写过了头,比例不相称的短篇小说。对比之下,他的短篇小说最大的优点就是让你觉得少了什么,这也正是其神秘优美之所在 。当代大作家博尔赫斯也有同样的局限,但他懂得不要贸然逾越。
      
    弗朗西斯·麦康伯一枪射死狮子,可以说给读者上了一堂打猎课,但也正是写作方法的总结。海明威在一篇短篇小说中描写一头来自里瑞亚的公牛,从 头牛士胸前擦过,又像“转角的猫”似地快速跑回来。容我斗胆一言,我相信这样的观察,就是那种最伟大的作家才会冒出来的傻气小灵感。海明威的作品充满了这种简单而令人目眩的发现,显示此时他已经调整了他对文学写作的定义:文学创作犹如冰山,有八分之七的体积在下面支撑,才会扎实。
      
    对技巧的自觉无疑是海明威无法以长篇小说著称,而以较工整的短篇小说扬名立万的理由。谈到《丧钟为谁而鸣》,他说并没预先计划好故事架构,而 是每天边写边想。这用不着他说,看也看得出来。对比之下,他那些即兴创作的短篇小说却无懈可击。就像某个5月天因为暴风雪,使得圣伊西德罗庆典的斗牛表演 被迫取消,那天下午他在马德里的自助式公寓写了三个短篇小说,据他自己跟乔治·普林顿说,这三篇分别是《杀人者》、《十个印第安人》和《今天是星期五》, 全都非常严谨。照这样说来,我个人觉得他的功力最施展不开的作品是短篇小说《雨中的猫》
      
    虽然这对他的命运似乎是一大嘲讽,我倒觉得他最迷人最人性的作品就是他最不成功的长篇小说:《过河入林》。就像他本人透露的,这原本是一篇短篇小说,不料误打误撞成了长篇小说,很难理解以他如此卓越的技巧,会出现这么多结构上的缺失和方法上的错误,极不自然,甚至矫揉造作的对话,竟然出自文学 史上的巨匠之一。此书在1950年出版,遭到严厉批评,但这些书评是错误的。海明威深感伤痛,从哈瓦那发了一封措词激烈的电报来为自己辩护,像他这种地位的作家,这么做似乎有损颜面。这不只是他最好的作品,也是最具个人色彩的长篇小说。他在某一秋天的黎明写下此书,对过往那些一去不回的岁月带着强烈的怀念,也强烈地预感到自己没几年好活了。他过去的作品尽管美丽而温柔,却没有注入多少个人色彩,或清晰传达他作品和人生最根本的情怀:胜利之无用。书中主角的死亡表面上平静而自然,其实变相预示了海明威后来以自杀终结自己的一生。”

  •       刘大任的随笔有两篇提到海明威,“蝇钓”和“萨伐旅”,很长知识。最早知道蝇钓(Flyfishing)还是《大河奔流》(A River Runs Through It)那部电影,布拉德皮特独自立于清流湍急的黄石河中,他手中的鱼线像有自己生命,轻舞飞扬,甩弹灵动,轨迹极其美妙,又兼光影水色变幻,那幅图景从此铭刻在心。我那时不求甚解,只当fly指鱼线的飞行,暗自将它译成飞钓。后来真的看到一个米国钓客穿高及腿根的橡胶靴,清冷的冬日里河中久立,鱼线飞舞,惊喜不已。更有幸经过蒙大拿州黄石河的电影拍摄地,镇上有专卖鱼饵的小店,都是假饵,各种亮晶晶毛茸茸的苍蝇,黄头绿头,几可乱真,我又想米国的鱼儿够傻,假饵都行。

          刘大任在“蝇钓”一篇里拿老海开涮,说他的短篇《大双心河》(The Big Two-hearted River)写得假,因为那里面的主角钓鱼,用的是活生生的蚱蜢。这种事情较不得真,不去管它。我倒是了解了真正的“蝇钓”不求收获,上钩的鱼一律放生,换言之,这是一项脱离了功利趣味的纯粹体育运动。而真正的蝇钓高手要掌握好几门知识,工具学、昆虫学、水文解剖学和运动伦理。最后是难度最大的甩线,在天光水色山林树丛干扰视野的情况下,“如何控制得宜,将假饵准确无误地甩到你在前方上游五十英尺外判定有鱼的一小湾静水中。”难甚。

          “萨伐旅”一文也很有料,以前读海明威那个短篇《弗朗西斯马考伯短暂而快乐的一生》(The Short Happy Life of Francis Macomber),对向导的角色总有疑问,他深谙此中门道,善猎,却是个白人,明明受雇于人,权威地位却不容置疑,甚至可以蔑视雇主,这样一种身份令我困惑。原来这就是萨伐旅的规矩,带队必须是白种人,猎人,他受雇于来自欧美上流社会的贵族豪客,但在长途狩猎之旅中,一切由他指挥。而这个白种猎人身兼数职,祭司长(萨伐旅成就一种生死仪式),采购员,武器弹药管制人员(比如车辆两百码距离内不准雇主开枪),还要负责跟政府申请狩猎执照。凡此种种,成就他的权威,当地黑人虽是高强的猎手,却也干不来这份工。刘大任且写到凯伦布利克森(Karen Blixen),这位不凡的女性笔名就是艾萨克丹尼森(Isak Dennison),《远离非洲》(Out of Africa)的作者。据说海明威那个短篇里的白人带队是以她丈夫布洛尔布利克森(Bror Blixen)为原型的,嗯,有点八卦就是好。

          但那也是殖民最烈的年代,广袤壮美的东非土地,野生动物此消彼长,基本不受干扰,却成了白人猎者的天堂。说回到海明威,他一生迷恋杀戮的游戏,狩猎、斗牛、深海捕鱼,还有,战争。他每战必到,不管是作为记者,还是救护车司机。雄性的证明,一生都在证明,这后面巨大的虚无感,让人觉得悲哀极了。让我不要忘了世界大战的背景。

  • 2010-05-27

    迷人 - [译艺习]

    Tag: 海明威

          捉蚂蚱的部分真迷人。根本不用抓啊,拾起来就行了。干净利落,一个多余的词都没有。拾起这些被露水打湿的蚂蚱,也是。不过译过来意味尽失,权当练习罢。

          “草地很湿,有露水,尼克想在太阳晒干草地之前抓些蚂蚱当饵。他发现不少像样的蚂蚱。它们伏在草棵子深处,有时也抱住草杆不放。它们被露水打得又冷又湿,要太阳出来暖和了才能跳走。尼克捡起一些蚂蚱,他只挑那些中等个头褐色的家伙,把它们放进瓶子。他翻起一段木头,木头旁边足有几百只在那儿。一个蚂蚱寄宿区。尼克捡了五十来只中等个头褐色的放进瓶子。他拿这些蚂蚱的时候,另一些被太阳晒暖和了,蹦跶起来。它们蹦跶着飞起来。开始它们飞一段就停下来,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一样。”

           The meadow was wet with dew and Nick wanted to catch grasshoppers for bait before the sun dried the grass. He found plenty of good grasshoppers. They were at the base of the grass stems. Sometimes they clung to a grass stem. They were cold and wet with the dew, and could not jump until the sun warmed them. Nick picked them up, taking only the medium-sized brown ones, and put them into the bottle. He turned over a log and just under the shelter of the edge were several hundred hoppers. It was a grasshopper lodging house. Nick put about fifty of the medium browns into the bottle. While he was picking up the hoppers the others warmed in the sun and commenced to hop away. They flew when they hopped. At first they made one flight and stayed stiff when they landed, as though they were dead."

           (Big Two-Hearted River: Part I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