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Flannery: A Life of Flannery O'Connor /Brad Gooch, Little, Brown and Company, NY, 2009

    1951年春天,过完二十六岁生日后不久,弗兰纳里和她的母亲搬到了安达卢西亚农场,这是因为克莱因老宅的台阶对她而言太困难了,而且安达卢西亚能提供养病和写作所需的清净。母亲雷吉娜·奥康纳已经有很多时间是在这个奶牛场度过的,她已经成为一个南方小城中令人望而生畏的人物——一个强悍的女商人。她们在农场的家是一栋种植园“简洁风格”的两层住宅,房前有一片草坡,遍植橡树,整个庄园有550英亩,连绵的山丘、池塘、牧场、松林,还有一条小河蜿蜒流过农场后面的干草地和湿地。日落的风景,就像奥康纳常在小说里描画的那样,也许是“紫色的长云”,“火焰的颜色”或“像一条红粘土路。”

    弗兰纳里自上大学后就没有在家里长住过,现在,成年的她要和母亲近距离地生活在一起。对于这个她坚持叫做“玛丽·弗兰纳里”的女儿,雷吉娜是天赐的幸运,却也是一种挑战。曾经清秀的南方淑女,已经变成一个活跃强悍的寡妇,雷吉娜无休无止的唠叨和挣钱的热情同弗兰纳里近乎沉默的存在形成巨大的反差。她是一个能干的经营者,也是一个理想的护理和照顾病人的角色,但对弗兰纳里而言,有时也是难以应付的同伴。罗比·麦考利回忆说:“在我看来,弗兰纳里说起她的母亲总有点戏谑和讽刺,但是也给人留下了雷吉纳作为暴君(不过是被女儿挚爱的)的印象。”

    当雷吉娜忙于开着她手排挡的汽车巡视产业,检查农场的围栏,或是计划在山脚下开辟牲畜池塘的时候,她的女儿呆在自己的屋里,拉下窗帘,恢复每天上午几个小时的雷打不动的写作。然而在安达卢西亚的最初几个月,她的写作主要是修改和重写。虽然她觉得小说已经完成了,但是出版过程时有停顿,起初的一段了无音讯的时期让她紧张不已。四月份她写信询问出版代理稿件进行得怎样。她有所不知的是,罗伯特·吉鲁从编辑部和销售部得到的反应并不确定。吉鲁说:“我想,哇哦,这可真是冒险一试了,但这是一次值得的冒险。它如此格格不入。”

    六月,《慧血》被接受出版的消息终于传来,弗兰纳里“大为欢喜。”吉鲁还寄来一份建议增删文字的清单。弗兰纳里也把手稿寄给菲茨杰拉德夫妇,养病期间他们一直保持稳定的联系。经她允许,罗伯特·菲茨杰拉德把手稿转给卡洛琳·戈登,她和她的丈夫艾伦·泰特近来都皈依了天主教,并且在寻求天主教文学“复兴”。她向住在纳什维尔的一个朋友布林纳德·切尼汇报:“我确信这不是巧合,在过去两个月里我读到的最好的两部处女作都来自天主教作家。其中一部是弗兰纳里·奥康纳写的。哈考特-布雷斯那边说这是他们读过的最惊人的小说,但他们最终同意出版。”她兴奋地回信给菲茨杰拉德:“这姑娘是个真正的小说家。她已经是罕见的现象:一个具有真正的戏剧感觉的天主教作家,依仗的更多是技巧,而不是宗教虔诚。”

    戈登就小说中的两个她认为“失误”的场景提了一点建议,并“冒昧”地寄出了。戈登心里明白,她的意见对无数的年轻作家来说都是颇受欢迎的。这位生于肯塔基的五十五岁作家,出版了半打多的南方小说,包括《俘虏》和《古老的红》这样的经典,她的文学血统是完美无缺的。她喜欢提起自己在1920年代的格林尼治村做过马多斯·福德(Madox Ford)的秘书,而福德曾经是亨利·詹姆斯的秘书。1946年起她在哥伦比亚大学开设的小说写作坊学生趋之若鹜,一个学生这样回忆:“她在课堂上出现的时候是正统的南方淑女形象,穿着镶花边的裙子,锃亮的黑皮鞋,戴一顶帽子。但她讲起自己在巴黎和海明威的友情往事,还有哈特·克莱恩,都那么迷人,而且从不吝惜自己的时间,慷慨得不可思议,改作业时附上整页整页打出来的评语。”

    弗兰纳里对于戈登给出的具体建议相当感激,她用墨水笔做了修改。但她九月中旬重读修改稿的时候,感觉像是“花了一天工夫吃马鞍毯”,就写信问“泰特夫人”是否介意帮她再看一下。这个请求让戈登更为大胆了,她打出一份单倍行距九页纸的修改建议,紧凑的字行间几乎压缩了她所有写作信条的速成训练:亨利·詹姆斯提出的让所有行动围绕其运转的一个“坚固的基础”;福楼拜从不“在纸上重复用同一个词”的实践;叶芝推荐的用“一个笨拙的句子”来调和所有充满张力的句子。

    从1951年11月13日“圣迭戈日”的这封信件,弗兰纳里开始了萨莉·菲茨杰拉德称之为“大师课”的非正式的文学函授课。《慧血》创作了六年之久,部分是因为弗兰纳里此时还算学徒,一边写作一边自学技能。尽管最终她将脱离戈登的绝对权威,但在1951年的秋天,她是一个迫切好学,几近顺从的学生。戈登相当严格,比如,她坚持认为全知叙述者应采用“约翰逊派的英文”。在她的指导下,伊诺克的领带由“青豌豆色(greenpeaish)”改为“青豌豆的颜色(the color of green peas)”。戈登认为很多场景都“过于简朴,过于光秃。”在她的刺激下,弗兰纳里增添了一段托金汗姆镇的夜晚天空的描写,成为书中更具升华性的段落之一:

          “在托金汗姆的第二个晚上,黑泽尔·莫茨沿着镇中心的商店街面走,但并不往商店里看。黑色的夜空纵贯着长长的银色云带,仿佛搭起的脚手架,其后深而又深的深处,万千繁星似在极其缓慢地移动着,它们好像一个巨大的建筑工程,包含了整个宇宙的秩序,需用所有的时间才能完成。”

    如果说奥康纳在《慧血》——这本她曾描述为“自传性”的书中——借助黑泽尔·莫茨预见了自己的衰弱疾病,她在考量自己的作品时却也感觉到了新的创作方向。在写给罗伯特·菲茨杰拉德的一段用意明显的评述中,她声称自己的第一本小说是关于“畸人”的,下一本将会书写“普通人”。在她适应安达卢西亚的土地和人们的过程中,这个预言渐渐成真。在这个时期,她开始画油画,乡间生活场景成为她的题材,她也乐于回归自己年少时着迷的那些亲爱的农场禽类朋友。“我有二十一只蓝色翼带的棕褐色鸭子。”她告诉菲茨杰拉德夫妇:“它们不论走到哪里都排成一列纵队。”

    斯蒂文斯一家——她母亲的奶牛场雇工,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成为这位年轻作家视野中最重要的“普通人”。弗兰纳里喜欢观察这个雇工之家(他们的住处从她的卧室窗户可以看到),留心他们的对话,写一些关于他们的片段以娱乐她北方的朋友。她在一封写于九月中旬的信里向菲茨杰拉德一家介绍斯蒂文斯先生,就像介绍一个小说人物:“我才发现我母亲的奶牛场雇工用‘他’来称呼所有母牛:他才出了二加仑奶,他还没有出奶——另外,他还会更改名字的词尾:如果奶牛叫玛克欣(Maxine,女子名),他就改成马克西马(Maxima)。我猜他是不愿意觉得自己被一群雌性包围还是怎么的。”

    让弗兰纳里觉得更有趣的是喋喋不休的斯蒂文斯太太,一个家庭主妇,她并不参与农场的劳动,除了偶尔喂养院里的鸡。但是她很快就悄悄地进入了奥康纳一家的生活,每天都出现在她们的后门。“每天早上她总是告诉我们各处的天气如何,并给出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或是,在撞见一屋子客人的时候佯装吃惊,“然后传达某个毫无必要的信息——只是为了多看一眼客人。”弗兰纳里对斯蒂文斯太太那热诚的清教主义倍感困惑。每个礼拜六下午,斯蒂文斯太太都会把教会的女伴带到家里来,激情地准备一篇振奋人心的道德文章。“她说她准备得不太好,但是等到女伴们来的时候她就会搞定。她们有一本书,里面都是这些文章,我猜她们每次聚会时学习一篇。”

    直接观察无法得到的素材,她通过仔细阅读当地报纸来获取:《联盟记录》周报,还有乔治亚州的农业小报《农民市集公报》,她后来告诉一个朋友从这份小报上她“收集了不少人物”。前一年的九月报纸上有篇新闻:“想赢取电影票吗?来跟活猩猩握手”,宣传在康果校园影院上映的电影《猩猩的印记》,她及时偷取了这个握手的噱头,还有“前十个勇敢者”的措辞,用在《慧血》里。1951年8月,报上有一篇人物特写,一个106岁的南方邦联老将——威廉·J·布什,照片上他身着“威武的”全套军服和军帽,参加他62岁的妻子在乔治亚女子州立学院的毕业典礼。奥康纳在次年的夏天创作短篇小说时,将此素材改造利用,成就了《临终遇敌》的故事。

    1952年5月15日,《慧血》终于出版,首版印数是低调的三千本,每本定价三美元。

     

  •  

        现在有一种情况让我想暂时拥有一本电子书,无线网络和超链接,这些功能可以让我在读到弗兰纳里·奥康纳写给布林纳德·契尼的信时,不费吹灰之力地了解她喜爱后者评论的原因,前提是:图书馆已把这些资料统统电子化了。那是一封写于195328号的信,奥康纳和母亲住在乔治亚州的密尔治威尔,契尼的书评在前一年的秋天刊登在华盛顿和李大学出版的刊物《香那都河》上,没有题目。

    亲爱的契尼先生:

    几周以前,托马斯·卡特先生送给我一份你为我的小说《智血》写的书评。我写信给卡洛琳·塔特,问她是否认识你,她看起来像是认识田纳西州所有写点什么的人。昨天我收到她的回信,信里附了你的地址。我这里只想告诉你我喜欢那篇书评。

    没有多少出色的书评。我一再吃惊地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如此强悍的角色,以致能写出一本如此缺乏据某女士声称是“爱”的小说。上帝之爱都不算数,又或者是我写得没让人看出来。这么多书评家也认为这不过是另一本肮脏的书,并为此读得津津有味。

    我必须坦言,我并未把公路巡警看做山顶上的诱惑者。反正主的调度员如今态度也相当暧昧。我只知道我得想法除掉那辆车,让巡警把车推翻,再说些他做过的事——我觉得这么安排很合适,也没有想为什么。也许你是对的,他变成了一个诱惑者,但是我很确定他把车推翻的时候,是一个光明的天使。不过,因为“神话”这个词也出现在那一段里,我恐怕不会过多地研究它。那是一个我敬而远之的词。过去我在读研究生时遇到这个词,现在我依然对它保持距离,我还不知道这个词什么意思。

    我要再次感谢你读我的书,写出如此精心的评论,理解又这么到位。我买了三份书评给一些亲戚看看,他们觉得我要是写点好人该有多好。

    你诚挚的

    弗兰纳里·奥康纳

        一个多月后,1953年的322号,这位布林纳德·契尼从田纳西州的斯木纳写来回信,原来他本人也是一位小说家。

    亲爱的奥康纳小姐:

    一个书评人知道作者欣赏他的解读,自是欣慰。了解到作者在多大程度上会认可书评人的说法也很有意思。

    你的小说受众有限,也没有很多有识见的评家,我倒不觉奇怪,毕竟我自己也跟这些人打了十五年交道了。

    我必须跟你坦白,我正是你小说里那类人:一个前新教徒,前不可知论者,(在十或十二代之后)刚刚找到回归教堂的路。

    不仅如此,我之前还在尝试用同类素材和主题写一出剧,也使用大致类似的逻辑——不过我得说,可能不会表达得如此直接有力。

     

  •       在中文馆还碰到小朋友一名,聊起我们都喜欢的美国作家奥康纳(Flannery O'Connor)。在想身为读者,宗教氛围和经验的缺失对于进入奥康纳的世界明显是种障碍?

          这个自身信仰从未动摇的天主教作家,对她笔下那些虚伪、或幻灭而偏执(偏执而幻灭)的新教教徒们有极深沉的同情,而天主教徒的立场(在南方这个身份意味着少数和另类)让她的语气保持超然。她自己说:

          “南方的宗教是一种白手起家的宗教,身为天主教徒的我发现它既痛苦又令人感动,还有种狰狞的滑稽。它充满不自知的骄傲,这骄傲使他们陷入各种荒唐的困境。他们无从修正实际生活中的异端邪说,便用戏剧化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The religion of the South is a do-it-yourself religion, something which I as a Catholic find painful and touching and grimly comic. It's full of unconscious pride that lands them in all sorts of ridiculous predicaments. They have nothing to correct their practical heresies and so they work them out dramatically."

          我找出买了很久的《智血》(Wise Blood),想有点直观的影像背景。1979年镜头下的乔治亚小镇乡土气十足,且四处可见基督教不散的“阴魂”(奥康纳形容那里是Christ-haunted),路边标语,墓地碑石,一个塑料电话上写着:基督来过电话(召唤过)Jesus called. 想来跟奥康纳笔下的时代(Wise Blood写于二十年代)差得不远。Hazel Motes是个二战归来家人均已离世的孤魂野鬼,眼光冰冷凄厉。他要建立一门教派,叫做Church without Christ......

     

  •       看到豆瓣Flannery O'Connor小组里的帖子,聂华苓《三生三世》中讲述这位只活了三十九岁的天生小说家。

          “她修女模样,平整的衬衫,铁灰的裙子,永远孤零零靠墙坐在一边,在那一伙战后归来的大兵中,像个受惊的小女孩。每个人的作品在创作坊讨论中,被解剖得体无完肤。沃康纳从不参加讨论。她的小说反映并不好,但她也不辩解。她的生活单调简朴,喜欢独自一人去爱荷华公园的动物园看浣熊和那两条癞皮熊。多年以后,在她写给当年唯一的一位女友信中,回忆爱荷华:
      
          我记得爱荷华那些租给学生的宿舍,看过那一间间冷漠的房间。布鲁明藤东街115号的房东太太,不怎么喜欢我,因为我常呆在家里,就得开暖气,至少得着吧。从没开得很高,我记得。暖气开的时候,你可以闻着暖气,哪儿闻得着,我就到哪儿去暖和一下子。哪一天我要再回爱荷华看看,只是为了要看动物园的矮脚鸡和爱荷华狮子会捐赠的狗熊。我自己养了孔雀。很美的孔雀。花费不小。但我不抽烟,不喝酒,不嚼雪茄,没有任何花钱的坏习惯。希望有一天,这儿到处是孔雀…… ”

          看到这段觉得心情复杂,奥康纳孤独稀薄生活的寄托,也是孔雀。雷蒙德卡佛那个短篇《羽毛》里,孔雀诡异而尖利的叫声,连同那个丑陋肥胖的婴儿,给那对来访的夫妇此后的人生投下莫可名状的暗影。我亦想起在俄勒冈州路遇的那个私人动物园,黑白条纹的斑马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荒凉的西部,还有浩荡的哥伦比亚大河岸上,城堡也似的玛丽希尔博物馆,庭院中,台阶上,一只绿孔雀矜持地走。这羽毛绚丽的大鸟何尝时时开屏?多数时候拖着长尾,颇显累赘。但它似乎适合出现在某些人的生活中——现实贫瘠而想象力不合比例的发达的人们。这也是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