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3-08-10

    岭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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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叶子被中山大学录取了,我们因此见识一番岭南人的做事风格,在帮她准备上路的过程中。随录取通知书寄来的有一个名为《新生指引》的小册子,我看到“指引”二字跟姐姐笑言,已然粤语圈了。小册子里把新生行前需完成的事项一一详细列出,学费是先缴的,用随通知书寄来的新生人手一张的中国银行借记卡,学费中包括了饭卡预存的一百元。暑期还要做满三十个小时的公益活动,正好杨叶子七月份在省图书馆做了义工,只做了几天,但也足以让相关人员帮她盖一个重要的红章。另一件是写《弟子规》的读后感,杨叶子极有效率地完成了——她并未重读,在省图书馆抄了些书,并指定我填写家长评语一栏。她是个急性子的白羊座,向来与拖延症绝缘。

    中大的网站信息也丰富实用,我们找到了报到期间的家长食宿信息,很快订好了姐姐的旅馆。

    接着中大2013级新生的QQ群建立,杨叶子从尚未谋面的师哥师姐那里得到另一份新生指南,从提前充电的阅读书目,到所需物品的清单,以及周详的交通路线说明,无比细致强大。我还看到宿舍的照片,四人一间,上床下桌,有阳台,卫生间。另附上2012级迎新志愿者的联系方式,抵达广州后,随时都可以找他们问询。至此,我们已经对中大迎新工作的高效周详佩服得五体投地。

    如果不是孕二十六周,我真想陪姐姐送杨叶子去报到,先到广州落脚,寻访一下妈妈儿时随外公住过的老街;再到珠海,跟老友碰个头。

    兜兜转转,家人又与岭南结缘。

     

  • 2013-08-06

    人苋菜 - [草木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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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眉县小住的那两天,顿顿吃一种凉拌野菜,分明是绿色的野苋菜,当地称为“人罕”(ren2 han3)。我一直在想到底会是哪两个字。昨天灵光一现,想到西府方言的特点,x音发作h音,如“闲”念成“寒”(古汉语的遗留),就用谷歌去搜“人苋菜”,果然有了结果。

    学名是反枝苋(Amaranthus retroflexus),别名人苋菜,还有一个特别的俗名是西风谷,很大气,不知何处渊源。周作人在《苋菜梗》一文中提到,“苏颂曰:‘人苋白苋俱大寒,其实一也,但大者为白苋,小者为人苋耳。”苏颂是考订本草的药物学家。本草里列了六种苋:人苋、赤苋、白苋、紫苋、马苋、五色苋。马苋就是马齿苋。

    离开眉县的那天上午亲戚带我们去渭河滩散步,妈妈的眼里看不到黄浊的渭河水,龟裂的河滩,散落的卵石,细腻的沙土,只有那些茁壮生长的人苋菜。杨叶子说姥姥就像魔兽世界里的药材师,拥有丰富的草药学知识,专门采集草药。大太阳晒着,她也不带帽子,只是俯下身去掐掉一株又一株人苋菜的嫩芽,不一会儿就采了一塑料袋。有些已经开花,是那种直立的长长花穗,开了花的人苋菜就不入厨师的眼了。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校园网站的植物图鉴里有反枝苋的介绍,“秦岭南北坡均产,见于北坡沿渭河流域各县及南坡的凤县;生于农田内、地边、宅旁。分布于我国东北、华北及沿长江流域各省。本种原产热带美洲,传播并归化于世界各地。”

    眉县正是南依秦岭,北临渭河,新任县长如今大兴土木,太白山下尽是建筑工地,脚手架和吊车长长的吊臂把背景的郁郁青山划分得七零八落。亲戚说,在被围起来的工地上,人苋菜都长疯了。"In the empty lot—a place/not natural, but wild." 温德尔·柏瑞的那句诗。

    图片作者:杜诚 等

  • 父母家的电脑上豆瓣和新浪微博加载有问题,所以我又回到博客大巴更新奥康纳传记的夹叙夹译,这样的翻译练习可用来谋杀漫长的暑假,使我不致无聊到死。啃豆上还有一百来本英文电子书,在里诺一年时亚马逊疯狂刷卡的结果——足够我打发两年了吧。这个与父母在狭小空间里共处的假期,生活上被照顾得无微不至,精神上却倍感寂寞,还好每天都跟狐狸爸爸通话,挂上电话后总是开心些。

    一个人去楼下园子散步时必会带上啃豆,听里面仅有的两部英文有声书,都是比尔·布莱森,《烈日炙烤的国度》是他的澳洲游记,他耿耿于怀那里各种致命的毒物,陆上的蜘蛛或海里的水母,开头部分花了不少笔墨介绍。孤立岛屿的独特物种是澳洲吸引我的一大因素,此外,身在都市的人总不可救药地向往广袤壮丽的地景,哪怕荒凉,要的就是人迹罕至的荒凉。刚听完的一章结尾,布莱森叙述了某小镇淘金时代的一段丑陋往事,中国矿工的勤劳肯干及随之而来的更多获利引发白人嫉恨,他们在唐人街打人放火,案件审理后,并无一人受罚。让我想起美国西部那些凭采矿伐木修路船运等发展起来的小镇,历史上去挖一挖,也时不时跳出这么一段华人的惨痛往事。

    布莱森的游记,主观个人经历和客观材料结合得很有机,幽默的文风最令人欣赏,他有一种自谦或自我贬低的套路,屡用不爽。不过他自己念的有声书,口音是英音和美音的一种调和,语调多平缓,并不似一般听到的朗读者那么生动。有时我走个神,听了一大段都不知所云,又倒回去重听,反正时间多的是。这一定会是我生平听得最仔细的一本书。

  •  Flannery: A Life of Flannery O'Connor /Brad Gooch, Little, Brown and Company, NY, 2009

    1951年春天,过完二十六岁生日后不久,弗兰纳里和她的母亲搬到了安达卢西亚农场,这是因为克莱因老宅的台阶对她而言太困难了,而且安达卢西亚能提供养病和写作所需的清净。母亲雷吉娜·奥康纳已经有很多时间是在这个奶牛场度过的,她已经成为一个南方小城中令人望而生畏的人物——一个强悍的女商人。她们在农场的家是一栋种植园“简洁风格”的两层住宅,房前有一片草坡,遍植橡树,整个庄园有550英亩,连绵的山丘、池塘、牧场、松林,还有一条小河蜿蜒流过农场后面的干草地和湿地。日落的风景,就像奥康纳常在小说里描画的那样,也许是“紫色的长云”,“火焰的颜色”或“像一条红粘土路。”

    弗兰纳里自上大学后就没有在家里长住过,现在,成年的她要和母亲近距离地生活在一起。对于这个她坚持叫做“玛丽·弗兰纳里”的女儿,雷吉娜是天赐的幸运,却也是一种挑战。曾经清秀的南方淑女,已经变成一个活跃强悍的寡妇,雷吉娜无休无止的唠叨和挣钱的热情同弗兰纳里近乎沉默的存在形成巨大的反差。她是一个能干的经营者,也是一个理想的护理和照顾病人的角色,但对弗兰纳里而言,有时也是难以应付的同伴。罗比·麦考利回忆说:“在我看来,弗兰纳里说起她的母亲总有点戏谑和讽刺,但是也给人留下了雷吉纳作为暴君(不过是被女儿挚爱的)的印象。”

    当雷吉娜忙于开着她手排挡的汽车巡视产业,检查农场的围栏,或是计划在山脚下开辟牲畜池塘的时候,她的女儿呆在自己的屋里,拉下窗帘,恢复每天上午几个小时的雷打不动的写作。然而在安达卢西亚的最初几个月,她的写作主要是修改和重写。虽然她觉得小说已经完成了,但是出版过程时有停顿,起初的一段了无音讯的时期让她紧张不已。四月份她写信询问出版代理稿件进行得怎样。她有所不知的是,罗伯特·吉鲁从编辑部和销售部得到的反应并不确定。吉鲁说:“我想,哇哦,这可真是冒险一试了,但这是一次值得的冒险。它如此格格不入。”

    六月,《慧血》被接受出版的消息终于传来,弗兰纳里“大为欢喜。”吉鲁还寄来一份建议增删文字的清单。弗兰纳里也把手稿寄给菲茨杰拉德夫妇,养病期间他们一直保持稳定的联系。经她允许,罗伯特·菲茨杰拉德把手稿转给卡洛琳·戈登,她和她的丈夫艾伦·泰特近来都皈依了天主教,并且在寻求天主教文学“复兴”。她向住在纳什维尔的一个朋友布林纳德·切尼汇报:“我确信这不是巧合,在过去两个月里我读到的最好的两部处女作都来自天主教作家。其中一部是弗兰纳里·奥康纳写的。哈考特-布雷斯那边说这是他们读过的最惊人的小说,但他们最终同意出版。”她兴奋地回信给菲茨杰拉德:“这姑娘是个真正的小说家。她已经是罕见的现象:一个具有真正的戏剧感觉的天主教作家,依仗的更多是技巧,而不是宗教虔诚。”

    戈登就小说中的两个她认为“失误”的场景提了一点建议,并“冒昧”地寄出了。戈登心里明白,她的意见对无数的年轻作家来说都是颇受欢迎的。这位生于肯塔基的五十五岁作家,出版了半打多的南方小说,包括《俘虏》和《古老的红》这样的经典,她的文学血统是完美无缺的。她喜欢提起自己在1920年代的格林尼治村做过马多斯·福德(Madox Ford)的秘书,而福德曾经是亨利·詹姆斯的秘书。1946年起她在哥伦比亚大学开设的小说写作坊学生趋之若鹜,一个学生这样回忆:“她在课堂上出现的时候是正统的南方淑女形象,穿着镶花边的裙子,锃亮的黑皮鞋,戴一顶帽子。但她讲起自己在巴黎和海明威的友情往事,还有哈特·克莱恩,都那么迷人,而且从不吝惜自己的时间,慷慨得不可思议,改作业时附上整页整页打出来的评语。”

    弗兰纳里对于戈登给出的具体建议相当感激,她用墨水笔做了修改。但她九月中旬重读修改稿的时候,感觉像是“花了一天工夫吃马鞍毯”,就写信问“泰特夫人”是否介意帮她再看一下。这个请求让戈登更为大胆了,她打出一份单倍行距九页纸的修改建议,紧凑的字行间几乎压缩了她所有写作信条的速成训练:亨利·詹姆斯提出的让所有行动围绕其运转的一个“坚固的基础”;福楼拜从不“在纸上重复用同一个词”的实践;叶芝推荐的用“一个笨拙的句子”来调和所有充满张力的句子。

    从1951年11月13日“圣迭戈日”的这封信件,弗兰纳里开始了萨莉·菲茨杰拉德称之为“大师课”的非正式的文学函授课。《慧血》创作了六年之久,部分是因为弗兰纳里此时还算学徒,一边写作一边自学技能。尽管最终她将脱离戈登的绝对权威,但在1951年的秋天,她是一个迫切好学,几近顺从的学生。戈登相当严格,比如,她坚持认为全知叙述者应采用“约翰逊派的英文”。在她的指导下,伊诺克的领带由“青豌豆色(greenpeaish)”改为“青豌豆的颜色(the color of green peas)”。戈登认为很多场景都“过于简朴,过于光秃。”在她的刺激下,弗兰纳里增添了一段托金汗姆镇的夜晚天空的描写,成为书中更具升华性的段落之一:

          “在托金汗姆的第二个晚上,黑泽尔·莫茨沿着镇中心的商店街面走,但并不往商店里看。黑色的夜空纵贯着长长的银色云带,仿佛搭起的脚手架,其后深而又深的深处,万千繁星似在极其缓慢地移动着,它们好像一个巨大的建筑工程,包含了整个宇宙的秩序,需用所有的时间才能完成。”

    如果说奥康纳在《慧血》——这本她曾描述为“自传性”的书中——借助黑泽尔·莫茨预见了自己的衰弱疾病,她在考量自己的作品时却也感觉到了新的创作方向。在写给罗伯特·菲茨杰拉德的一段用意明显的评述中,她声称自己的第一本小说是关于“畸人”的,下一本将会书写“普通人”。在她适应安达卢西亚的土地和人们的过程中,这个预言渐渐成真。在这个时期,她开始画油画,乡间生活场景成为她的题材,她也乐于回归自己年少时着迷的那些亲爱的农场禽类朋友。“我有二十一只蓝色翼带的棕褐色鸭子。”她告诉菲茨杰拉德夫妇:“它们不论走到哪里都排成一列纵队。”

    斯蒂文斯一家——她母亲的奶牛场雇工,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成为这位年轻作家视野中最重要的“普通人”。弗兰纳里喜欢观察这个雇工之家(他们的住处从她的卧室窗户可以看到),留心他们的对话,写一些关于他们的片段以娱乐她北方的朋友。她在一封写于九月中旬的信里向菲茨杰拉德一家介绍斯蒂文斯先生,就像介绍一个小说人物:“我才发现我母亲的奶牛场雇工用‘他’来称呼所有母牛:他才出了二加仑奶,他还没有出奶——另外,他还会更改名字的词尾:如果奶牛叫玛克欣(Maxine,女子名),他就改成马克西马(Maxima)。我猜他是不愿意觉得自己被一群雌性包围还是怎么的。”

    让弗兰纳里觉得更有趣的是喋喋不休的斯蒂文斯太太,一个家庭主妇,她并不参与农场的劳动,除了偶尔喂养院里的鸡。但是她很快就悄悄地进入了奥康纳一家的生活,每天都出现在她们的后门。“每天早上她总是告诉我们各处的天气如何,并给出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或是,在撞见一屋子客人的时候佯装吃惊,“然后传达某个毫无必要的信息——只是为了多看一眼客人。”弗兰纳里对斯蒂文斯太太那热诚的清教主义倍感困惑。每个礼拜六下午,斯蒂文斯太太都会把教会的女伴带到家里来,激情地准备一篇振奋人心的道德文章。“她说她准备得不太好,但是等到女伴们来的时候她就会搞定。她们有一本书,里面都是这些文章,我猜她们每次聚会时学习一篇。”

    直接观察无法得到的素材,她通过仔细阅读当地报纸来获取:《联盟记录》周报,还有乔治亚州的农业小报《农民市集公报》,她后来告诉一个朋友从这份小报上她“收集了不少人物”。前一年的九月报纸上有篇新闻:“想赢取电影票吗?来跟活猩猩握手”,宣传在康果校园影院上映的电影《猩猩的印记》,她及时偷取了这个握手的噱头,还有“前十个勇敢者”的措辞,用在《慧血》里。1951年8月,报上有一篇人物特写,一个106岁的南方邦联老将——威廉·J·布什,照片上他身着“威武的”全套军服和军帽,参加他62岁的妻子在乔治亚女子州立学院的毕业典礼。奥康纳在次年的夏天创作短篇小说时,将此素材改造利用,成就了《临终遇敌》的故事。

    1952年5月15日,《慧血》终于出版,首版印数是低调的三千本,每本定价三美元。

     

  • 把微博友PAULVANDYKE评论厄普代克(John Updike)的几则妙语摘录在此吧,看他微博,感觉此人读书涉猎之广,见识之妙,深不可测。好像还天天守在网前看各大售书网站打折动态,我的信息来源都倚赖他了。他现在又换马甲了,他爱换马甲。

    “第一,没看过兔子系列的怎么评价普代克,除非你评价的是BECH系列,“书名似乎暗示了一个从精力过剩到终于平静下来的生命过程”,真能推测,可惜主旨不对帕斯卡的三句话;“但是,我并不认为没读过“兔子四部曲”就错过了什么,相反,现在读到《父亲的眼泪》倒觉得恰如其分”——目的也太明显了。 

    第二,厄普代克写9.11事件类,如《恐怖分子》,着力往往太重,以自己心气摹拟阿的心气,历来为美国读者不喜,其短篇小说中往往一笔带过倒好。和怀旧相挂倒是不错,可何必要和风牛马不相及的龙、朱相提并论?试读《村落》,他晚年不是对两个世界都没有追求的! 

    第三,待到作者引用克里希那穆提之流的话,方知是什么水准的了。不要把厄普代克当董桥悲怀旧。如果读过厄普代克的大多数长篇和大部分短篇的话,不妨用这个做广告语更好“如同《2046》串起了王家卫《花样年华》的碎珠般,回顾或暗喻了作者历年小说中的题材和人物,是一句美丽的结语。”——好书要夸好。 

    第四,如将开首两篇对照着WIFE-WOOING,SUNDAY TEASING这样被归为中期“MARRIED LIFE"的纽约客经典短篇来看,就会知道厄普代克瞒着没有经验的读者跨越了几个年代的计谋,“作家在一本书中隐藏一个线索,如同在森林里隐藏一片树叶。”——要知道厄普代克是个高产且天才的班主任,这森林有多大可想而知。 

    第五,评论一道菜,你只要吃完就可以评了;评论一个菜系,你怎么可以只吃餐后甜点?!百度如同听旁桌阿婆碎论,先开口说我没吃过“一品官燕,砂锅煨鹿筋……”的,就“栗子糕 双色豆糕 豆沙卷”来点评满汉全席的风格,而且理直气壮。你要这样评价董桥之流我很高兴,但大师的书是不能这样评价的。 


    关于厄普代克的谬论历来不少。前不久有“评论”说他自兔子后就没出过好的作品,只靠高产卖文业。厄普代克的悲剧在于他写得太多了,可以想像科塔萨尔写50部作品都出版的下场。他的作品放在一起,展现了一个不下莎士比亚的世界。他可能在人类场景上逊色于莎翁,可在深度上毫不逊色,论证尤其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