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托妮·莫里森 《宠儿》 潘岳 雷格 译 

    “作为最后一个长野牛毛的男人,孤单的保罗·D终于在生病的切罗基人中间觉醒了,承认自己的无知,打听他怎么才能去北方。自由的北方。神奇的北方。好客、仁慈的北方。那切罗基人微笑四顾。一个月前的那场暴雨使一切都在蒸腾和盛开。

    “那条路。”他指着说。“跟着树上的花儿走,”他说道,”只管跟着树上的花儿走。它们去那儿你去哪儿。它们消失的时候,你就到了你要去的地方。”

    于是,他从山茱萸跑向盛开的桃花。桃花稀疏、消失时,他就奔向樱桃花;然后是木兰花、苦楝花、山核桃花、胡桃花和刺梨花。最后他来到一片苹果树林,花儿刚刚结出小青果。春天信步北上,可是他得拼命地奔跑才能赶上这个旅伴。从二月到七月他一直在找花儿。当他找不见它们,发现再也没有一片花瓣来指引他,他便停下来,爬上土坡上的一棵树,在地平线上极力搜寻环绕的叶海中一点粉红或白色的闪动。他从未抚摸过它们,也没有停下来闻上一闻。他只是簇簇梅花指引下的一个黝黑、褴褛的形象,紧紧追随着它们的芳痕。”

  • 2013-05-05

    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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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周+2天。跑去翻友邻的博客,钦虹写到她孕期六个多月时,还没有作为一个母亲想与腹中这孩子对话的冲动,未免有点烦恼。哈哈,看来我大可不必着急。之前,我的妯娌告诉我说,可以起个胎名啊,跟他/她讲话时就有称呼了,否则宝宝贝贝的毫无个性。我至今也没想出来。

    传说中最难熬的孕早期安然度过了。反应很小,一次也没吐过,每天例行犯几次恶心,傍晚时分即哈欠连天;消化能力骤减,害怕震动,都是有的。我有时怀疑肚子里是否真有小生命在缓慢发育,但衣柜里一条条被淘汰的牛仔裤就是证明。

    有一次我梦见生了女儿,她被我们轻轻地放在婴儿床上,乖巧灵秀。但是我每每在脑海中构建未来图景,却总是一个精力充沛,能动亦能静的男孩,和大他六岁的哥哥同居一室,睡上下铺。

  • 2013-03-12

    谈及死亡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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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今以后,学校再也不是零跳楼率了。”

    甚至这句话的说出,都是冰冷无情的,说话的人,想到的是统计数字;而我第一时间想到引用这句话来开始我的日志,也真的是成了恐怖的大人。“永远不要相信三十岁以上的人。” 但另一方面,我们似乎必得做此比较,这里同其他大学相比,轻生的孩子总是少些,更少些。我一向以为,小班教学的传统,语言课堂的氛围,外国语言文化的熏染,大概总会让孩子们有点不一样吧。

    同事甲:“我班上就有女生割腕,没死成,又回来继续上课。手腕上一道疤。” 她说着在自己手腕上比划。

    同事乙:“她的父母可怎么办啊?这么年轻......”

    我班上一个大一的女生:“我们学校每年高中都有跳楼死的,我后来都习惯了。” 女生家在绵阳。

    另一个女生:“我们今晚要去宿舍楼前秉烛追思,是我们自发的。”

    让我也在这里秉烛,并思考我们谈及死亡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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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关机时,又看到一首诗,诗人今日写的,写一个女人的死难:

     

    3月12日,兼寄萧红

    曹疏影

     

    那么多死亡挂在她身上

    我想为她一一摘去

     

    刀子下的死,烂完了的死

    病毒和绿牙齿滋生的死

     

    坑里的死,白脑袋兔子

    它那死一般的死

     

    大鱼在江水下吞吃血块

    度过她一人那么多寒冬

     

    我来的香港岛的灯火里

    想帮她熄灭那些残忍的火焰

     

    可那么多死亡挂在我身上

    不会疼的死,笑着的死

     

    桥上的、发烫的液晶屏里的死

    散步时的死,被死亡梦见的死

     

    他们按下按键

    选取它们而无法删除

     

    火焰从不停止燃烧

    夜从未停止吞噬

     

    可那么多的死挂在夜的身上

    气息芬芳,浮出这个世界的重力

     

     

  • 远方来信  

    菲利普 ·布思

                                                                      “就我而言,对于每一个作家,

                                                                       都希望他迟早能简单而诚恳地

                                                                       写出自己的生活…… 要写得像是

                                                                       他从远方寄给亲人似的;因为

                                                                       如果一个人生活得诚恳,我想

                                                                       他一定是生活在一个遥远的地方。”

     

    亨利,我的远房亲戚,

    我住在半途,

    是一个机场和你的池塘之间的半途,

    住在一个按揭的房子里,

    房款付到半途。在超越的陆地上,

    从寒冷的山脉和早临的黄昏往南面来,

    我们获得两英亩不平坦的土地。

    现在我一个人,坐在我的桦木板书桌前。

    从宽大的新窗子望出去,看到一英亩地:

    我妻子正砍下灌木,两个小姑娘都在冒险

    爬苹果树。草地那边,

    是赤杨树的湿地,还有尚未变绿的花楸林,

    两架震耳欲聋的喷气式飞机比它们的影子飞得还快。

    我们不往天上看。松树上一只蜡嘴雀

    正啄弄着翅膀内侧,害羞的雌雉鸡放弃了

    它小口啄过的漆树,来吃我们撒落的谷粒。

    我们也和兔子一起,共同分享这不确定的生活;

    并不平静,也不绝望,我们按照

    一个人生活的方式和最笃定的信仰

    来衡量他。

    我是半个教师,一周里一半时间砍大风刮倒的树

    为了木柴,一半时间加工词句。


    隔了快两年半的时间,硬着头皮把这首诗译出来吧。

  • 看到马尔克斯写海明威的一篇好文,说福克纳启发了他的灵魂,海明威却是对他写作技巧影响最大的人。来几段。

    “不知道是谁说过,小说家读其他人的小说,只是为了揣摩人家是怎么写的。我相信此言不假。我们不满意书页上暴露出来的秘诀:甚至把书翻过来检查它的接缝。不 知道为什么,我们把书拆到不能再拆,直到我们了解作者个人的写作模式,再装回去。但这样分析福克纳的小说,就未免令人气馁,他似乎没有一个有机的写作模 式,反而是在他的圣经世界里瞎闯,仿佛在一个摆满水晶的店里放开一群山羊。分解他的作品,感觉就像一堆剩下的弹簧和螺丝,根本不可能再组合成原来的样子。 对比之下,海明威虽然比不上福克纳的发人深省、热情和疯狂,却严谨过人,零件就像货车的螺丝一样看得清清楚楚 。也许就因为这样,福克纳启发了我的灵魂,海 明威却是对我的写作技巧影响最大的人——不仅是他的著作,还有他对写作方法与技巧的惊人知识。《巴黎评论》登的那篇他和乔治·普林顿历史性的访谈中,他揭示了一套和浪漫时期创作理念相反的说法:经济的不虞匮乏和健康的身体对写作有帮助;最大难题就是把文字配置妥当;当你觉得下笔不如过去容易,应该重读自己 的作品,好记起写作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只要没有访客和电话,哪里都可以写作;常有人说新闻会扼杀一个作家,其实正好相反,只要能赶快把新闻那一套丢开,倒可以成就一个作家。他说:“一旦写作上了瘾,成为最大的乐趣,不到死的那天是不会停笔的。”最后他的经验发现,除非知道第二天要从哪里接下去,否则 不能中断每天的工作。我认为这是对写作最有用的忠告 。作家最可怕的梦魇就是早上面对空白稿纸的痛苦,他这番话无异于一贴万灵丹。

    海明威的作品全都显现了他如昙花一现般灿烂的精神。这是可以理解的。他对技巧那种严格的掌控所建构出的内在张力,在长篇小说广泛而冒险的范围中无法维系下去这是他出类拔萃的特质,也是他不该企图逾越的局限就因为如此,海明威的余文赘语比其他作家的更显眼,他的小说就像是写过了头,比例不相称的短篇小说。对比之下,他的短篇小说最大的优点就是让你觉得少了什么,这也正是其神秘优美之所在 。当代大作家博尔赫斯也有同样的局限,但他懂得不要贸然逾越。
      
    弗朗西斯·麦康伯一枪射死狮子,可以说给读者上了一堂打猎课,但也正是写作方法的总结。海明威在一篇短篇小说中描写一头来自里瑞亚的公牛,从 头牛士胸前擦过,又像“转角的猫”似地快速跑回来。容我斗胆一言,我相信这样的观察,就是那种最伟大的作家才会冒出来的傻气小灵感。海明威的作品充满了这种简单而令人目眩的发现,显示此时他已经调整了他对文学写作的定义:文学创作犹如冰山,有八分之七的体积在下面支撑,才会扎实。
      
    对技巧的自觉无疑是海明威无法以长篇小说著称,而以较工整的短篇小说扬名立万的理由。谈到《丧钟为谁而鸣》,他说并没预先计划好故事架构,而 是每天边写边想。这用不着他说,看也看得出来。对比之下,他那些即兴创作的短篇小说却无懈可击。就像某个5月天因为暴风雪,使得圣伊西德罗庆典的斗牛表演 被迫取消,那天下午他在马德里的自助式公寓写了三个短篇小说,据他自己跟乔治·普林顿说,这三篇分别是《杀人者》、《十个印第安人》和《今天是星期五》, 全都非常严谨。照这样说来,我个人觉得他的功力最施展不开的作品是短篇小说《雨中的猫》
      
    虽然这对他的命运似乎是一大嘲讽,我倒觉得他最迷人最人性的作品就是他最不成功的长篇小说:《过河入林》。就像他本人透露的,这原本是一篇短篇小说,不料误打误撞成了长篇小说,很难理解以他如此卓越的技巧,会出现这么多结构上的缺失和方法上的错误,极不自然,甚至矫揉造作的对话,竟然出自文学 史上的巨匠之一。此书在1950年出版,遭到严厉批评,但这些书评是错误的。海明威深感伤痛,从哈瓦那发了一封措词激烈的电报来为自己辩护,像他这种地位的作家,这么做似乎有损颜面。这不只是他最好的作品,也是最具个人色彩的长篇小说。他在某一秋天的黎明写下此书,对过往那些一去不回的岁月带着强烈的怀念,也强烈地预感到自己没几年好活了。他过去的作品尽管美丽而温柔,却没有注入多少个人色彩,或清晰传达他作品和人生最根本的情怀:胜利之无用。书中主角的死亡表面上平静而自然,其实变相预示了海明威后来以自杀终结自己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