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微博友PAULVANDYKE评论厄普代克(John Updike)的几则妙语摘录在此吧,看他微博,感觉此人读书涉猎之广,见识之妙,深不可测。好像还天天守在网前看各大售书网站打折动态,我的信息来源都倚赖他了。他现在又换马甲了,他爱换马甲。

    “第一,没看过兔子系列的怎么评价普代克,除非你评价的是BECH系列,“书名似乎暗示了一个从精力过剩到终于平静下来的生命过程”,真能推测,可惜主旨不对帕斯卡的三句话;“但是,我并不认为没读过“兔子四部曲”就错过了什么,相反,现在读到《父亲的眼泪》倒觉得恰如其分”——目的也太明显了。 

    第二,厄普代克写9.11事件类,如《恐怖分子》,着力往往太重,以自己心气摹拟阿的心气,历来为美国读者不喜,其短篇小说中往往一笔带过倒好。和怀旧相挂倒是不错,可何必要和风牛马不相及的龙、朱相提并论?试读《村落》,他晚年不是对两个世界都没有追求的! 

    第三,待到作者引用克里希那穆提之流的话,方知是什么水准的了。不要把厄普代克当董桥悲怀旧。如果读过厄普代克的大多数长篇和大部分短篇的话,不妨用这个做广告语更好“如同《2046》串起了王家卫《花样年华》的碎珠般,回顾或暗喻了作者历年小说中的题材和人物,是一句美丽的结语。”——好书要夸好。 

    第四,如将开首两篇对照着WIFE-WOOING,SUNDAY TEASING这样被归为中期“MARRIED LIFE"的纽约客经典短篇来看,就会知道厄普代克瞒着没有经验的读者跨越了几个年代的计谋,“作家在一本书中隐藏一个线索,如同在森林里隐藏一片树叶。”——要知道厄普代克是个高产且天才的班主任,这森林有多大可想而知。 

    第五,评论一道菜,你只要吃完就可以评了;评论一个菜系,你怎么可以只吃餐后甜点?!百度如同听旁桌阿婆碎论,先开口说我没吃过“一品官燕,砂锅煨鹿筋……”的,就“栗子糕 双色豆糕 豆沙卷”来点评满汉全席的风格,而且理直气壮。你要这样评价董桥之流我很高兴,但大师的书是不能这样评价的。 


    关于厄普代克的谬论历来不少。前不久有“评论”说他自兔子后就没出过好的作品,只靠高产卖文业。厄普代克的悲剧在于他写得太多了,可以想像科塔萨尔写50部作品都出版的下场。他的作品放在一起,展现了一个不下莎士比亚的世界。他可能在人类场景上逊色于莎翁,可在深度上毫不逊色,论证尤其完美。”

     

     

  • 看到马尔克斯写海明威的一篇好文,说福克纳启发了他的灵魂,海明威却是对他写作技巧影响最大的人。来几段。

    “不知道是谁说过,小说家读其他人的小说,只是为了揣摩人家是怎么写的。我相信此言不假。我们不满意书页上暴露出来的秘诀:甚至把书翻过来检查它的接缝。不 知道为什么,我们把书拆到不能再拆,直到我们了解作者个人的写作模式,再装回去。但这样分析福克纳的小说,就未免令人气馁,他似乎没有一个有机的写作模 式,反而是在他的圣经世界里瞎闯,仿佛在一个摆满水晶的店里放开一群山羊。分解他的作品,感觉就像一堆剩下的弹簧和螺丝,根本不可能再组合成原来的样子。 对比之下,海明威虽然比不上福克纳的发人深省、热情和疯狂,却严谨过人,零件就像货车的螺丝一样看得清清楚楚 。也许就因为这样,福克纳启发了我的灵魂,海 明威却是对我的写作技巧影响最大的人——不仅是他的著作,还有他对写作方法与技巧的惊人知识。《巴黎评论》登的那篇他和乔治·普林顿历史性的访谈中,他揭示了一套和浪漫时期创作理念相反的说法:经济的不虞匮乏和健康的身体对写作有帮助;最大难题就是把文字配置妥当;当你觉得下笔不如过去容易,应该重读自己 的作品,好记起写作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只要没有访客和电话,哪里都可以写作;常有人说新闻会扼杀一个作家,其实正好相反,只要能赶快把新闻那一套丢开,倒可以成就一个作家。他说:“一旦写作上了瘾,成为最大的乐趣,不到死的那天是不会停笔的。”最后他的经验发现,除非知道第二天要从哪里接下去,否则 不能中断每天的工作。我认为这是对写作最有用的忠告 。作家最可怕的梦魇就是早上面对空白稿纸的痛苦,他这番话无异于一贴万灵丹。

    海明威的作品全都显现了他如昙花一现般灿烂的精神。这是可以理解的。他对技巧那种严格的掌控所建构出的内在张力,在长篇小说广泛而冒险的范围中无法维系下去这是他出类拔萃的特质,也是他不该企图逾越的局限就因为如此,海明威的余文赘语比其他作家的更显眼,他的小说就像是写过了头,比例不相称的短篇小说。对比之下,他的短篇小说最大的优点就是让你觉得少了什么,这也正是其神秘优美之所在 。当代大作家博尔赫斯也有同样的局限,但他懂得不要贸然逾越。
      
    弗朗西斯·麦康伯一枪射死狮子,可以说给读者上了一堂打猎课,但也正是写作方法的总结。海明威在一篇短篇小说中描写一头来自里瑞亚的公牛,从 头牛士胸前擦过,又像“转角的猫”似地快速跑回来。容我斗胆一言,我相信这样的观察,就是那种最伟大的作家才会冒出来的傻气小灵感。海明威的作品充满了这种简单而令人目眩的发现,显示此时他已经调整了他对文学写作的定义:文学创作犹如冰山,有八分之七的体积在下面支撑,才会扎实。
      
    对技巧的自觉无疑是海明威无法以长篇小说著称,而以较工整的短篇小说扬名立万的理由。谈到《丧钟为谁而鸣》,他说并没预先计划好故事架构,而 是每天边写边想。这用不着他说,看也看得出来。对比之下,他那些即兴创作的短篇小说却无懈可击。就像某个5月天因为暴风雪,使得圣伊西德罗庆典的斗牛表演 被迫取消,那天下午他在马德里的自助式公寓写了三个短篇小说,据他自己跟乔治·普林顿说,这三篇分别是《杀人者》、《十个印第安人》和《今天是星期五》, 全都非常严谨。照这样说来,我个人觉得他的功力最施展不开的作品是短篇小说《雨中的猫》
      
    虽然这对他的命运似乎是一大嘲讽,我倒觉得他最迷人最人性的作品就是他最不成功的长篇小说:《过河入林》。就像他本人透露的,这原本是一篇短篇小说,不料误打误撞成了长篇小说,很难理解以他如此卓越的技巧,会出现这么多结构上的缺失和方法上的错误,极不自然,甚至矫揉造作的对话,竟然出自文学 史上的巨匠之一。此书在1950年出版,遭到严厉批评,但这些书评是错误的。海明威深感伤痛,从哈瓦那发了一封措词激烈的电报来为自己辩护,像他这种地位的作家,这么做似乎有损颜面。这不只是他最好的作品,也是最具个人色彩的长篇小说。他在某一秋天的黎明写下此书,对过往那些一去不回的岁月带着强烈的怀念,也强烈地预感到自己没几年好活了。他过去的作品尽管美丽而温柔,却没有注入多少个人色彩,或清晰传达他作品和人生最根本的情怀:胜利之无用。书中主角的死亡表面上平静而自然,其实变相预示了海明威后来以自杀终结自己的一生。”

  • 2012-12-22

    意识流 - [文学课]

    伍尔夫笔下的伦敦街头,充满鲜活的细节,声色气味一应俱全。六月里春叶满枝(英伦也真是寒凉),公园和赛马场里,小马奔跑腾跃。达洛维夫人在邦德街的花店里穿行于香豌豆、翠雀和马蹄莲之间,半闭双眼,用力呼吸花朵的馨香和凉意。每一朵花都仿佛在燃烧,柔和而又纯洁。大本钟敲响前的那一刻,空气凝重庄严,但终于敲响了,一声声,时光永不回转。

    “切花注定会令人失望。即使它们没有马上枯死,几天以后也会。可是我们依然不断地买花,它们为最寻常的纽约公寓风景添得一刻短暂的生之欢跃,虽结局凄凉也值得。”("You're always doomed to disappointment with cut flowers. If they don't die immediately, they will within several days. But we keep buying them nonetheless, the temporary burst of life they lend to the typical New York City apartmentscape considered worth the eventual anguish.")出处不明。

    多丽丝·莱辛第一次踏上英国的土地,自非洲。“我倍感拘束,一切苍白而潮湿,拘于室内,非常家居的感觉。很精致,但是太井井有条了。无法想象还有哪一英寸的英国土地没有被整饬过。无法想象还有什么地方生长着野草。”

    野草,他们称为杂草,美国的中产郊区宅院里也少见,野草丛生的前庭?不,那会让整个街区贬值。这竟然是惠特曼写出过《草叶集》的国度!
  • 2012-10-20

    多梦 - [文学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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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梦时节。不是青春,大概是气血愈发亏虚的中年。失眠早醒的日子,我也等着你来。

    读到辛波斯卡诗集《万物静默如迷》里她的前言,是诺贝尔奖演讲词。

    “大体而言,灵感不是诗人或艺术家的专属特权;现在、过去和以后,灵感总会去造访某一群人——那些自觉性选择自己的职业并且用爱和想象力去经营工作的人。这或许包括医生、老师、园丁——还可以列举出上百项行业。只要他们能够不断发现新的挑战,他们的工作便是一趟永无休止的冒险。困难和挫败绝对压不扁他们的好奇心,一大堆新的疑问会自他们解决过的问题中产生。不论灵感是什么,它衍生自接连不断的“我不知道”。

    ......

    世界——无论我们怎么想,当我们被它的浩瀚和我们自己的无能所惊吓,或者被它对个体——人类、动物、甚至植物——所受的苦难所表现出来的冷漠所激愤(我们何以确定植物不觉得疼痛);无论我们如何看待为行星环绕的星光所穿透的穹苍(我们刚刚着手探测的行星,早已死亡的行星?依旧死沉?我们不得而知),无论我们如何看待这座我们拥有预售票的无限宽广的剧院(寿命短得可笑的门票,以两个武断的日期为界限);无论我们如何看待这个世界——它是令人惊异的。”

    对世界保持惊异和常怀疑问的能力,我依然有。另外,有一样东西,我发现我从未缺少过——勇气。

    ......

    写作的喜悦

    辛波斯卡

    被书写的母鹿穿过被书写的森林奔向何方?

    是到复写纸般复印着她那温驯小嘴的

    被书写的水边饮水吗?

    她为什么抬起头来,听到了什么声音吗?

    她用向真理借来的四只脆弱的腿平衡着身子,

    在我手指下方竖起耳朵。

    寂静——这个词也沙沙作响行过纸张

    并且分开

    “森林”这个词所萌生的枝桠。


    埋伏在白纸上方伺机而跃的

    是那些随意组合的字母,

    团团相围的句子,

    使之欲逃无路。


    一滴墨水里包藏着为数众多的

    猎人,眯着眼睛,

    准备扑向倾斜的笔,

    包围母鹿,瞄准好他们的枪。


    他们忘了这并不是真实的人生。

    另有法令,白纸黑字,统领此地。

    一瞬间可以随我所愿尽情延续,

    如果我愿意,可以切分成许多微小的永恒,

    布满暂停飞行的子弹。

    除非我发号施令,这里永不会有事情发生。

    没有叶子会违背我的意愿飘落,

    没有草叶敢在蹄的句点下自行弯身。


    那么是否真有这么一个

    由我统治、唯我独尊的世界?

    真有让我以符号的锁链捆住的时间?

    真有永远听命于我的存在?


    写作的喜悦。

    保存的力量。

    人类之手的复仇。

  • 2012-10-10

    唠叨一下笛福 - [文学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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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笛福那朴素无华的清教徒文体,我读读又不耐烦起来。反倒是收入伍尔夫《普通读者》的《鲁宾逊漂流记》一文更精彩:“书里并没有什么日落和日出,没有什么孤独的灵魂。相反,在我们面前只有一只泥土做的大罐子。......因为,在后边的内容里,占支配地位的全是现实、实际、财产。我们必须赶快彻头彻尾地改变我们的大小比例概念;大自然必须收起她那灿烂夺目的华衮;她不过是旱灾和水涝的给予者;人变成了为了维持生存而苦撑苦斗的动物;而上帝则降职为一名小小的地方官,他那坚固、结实的宝座仅仅比地平线高出那么一点点儿。” 再来一段:“浪涛,水手,天空,船只——一切都是通过他那一双精细的、中产阶级的、缺乏想象力的眼睛观察出来的。一切事物都按照他那生来具有的谨慎、精明、墨守传统、讲求实际的智能所能了解的,显露在我们面前。他不可能有什么热情。对于大自然的庄严雄伟,他只有一种天生的轻微厌恶。他甚至怀疑上帝夸大其词。他只顾忙着照顾自身利益,对于在他周围发生的事情顶多看见十分之一。”

    但笛福就是有能力将简单的素材加工成仿佛最真切确凿的事实报道,这就是他的小说。《大疫年纪事》是再创作,却比什么都更像是1665年伦敦腺鼠疫肆虐全城的真实记录。

    也有人说,他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好文体”,是因为他生于清教徒家庭(父母是长老会成员),进不了牛津剑桥,他的语文教育是可疑的。虽然身边多少同辈才子,德莱顿、斯威夫特、康格雷夫,他们明畅通达的学院式文体力道十足,而笛福没有学来半分。笛福哪里有心思和时间琢磨小说的文体呢?他年届六十才开始写小说,经历了破产,戴枷示众,牢狱之灾。他此前在托利和辉格两党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纷乱政坛上活跃无比,写了无数政治小册子,因言获罪,又忙于政治投资,后做间谍打探反对党消息,光化名据说就用过198个。他有一种投机家的精明和冒险家的无畏,饱经世故,在最危险的时候也能救出自己的那种智谋多端。所以他会热爱那么一个仿佛是女版笛福的人物摩尔·弗兰德斯,那个终究改邪归正的妓女和罪犯。

    《鲁宾逊漂流记》里,有一处我印象最深,三四年过去了,他发现野猫繁殖极快,而狗儿却奇怪,无法生育。这样的细节,终于还是让人不得不佩服他那扎实的想象力。

    《鲁宾逊漂流后记》是他谋利心切(第一本鲁宾逊收入太丰),花四个月就写完的续篇,鲁宾逊到了中国,但他殖民心态的傲慢,欧洲中心论的骄傲,使他无法同意马可波罗们的盛赞,笔下多偏见——中国人野蛮无知,北京哪里能与伦敦和巴黎相比。而传教士所做的工作远远不够。“我要把这些痛苦的人民同我们的人民做一对比,他们的衣着,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的政府,他们的宗教,他们的财富和所谓的荣耀,我必须承认,我觉得几乎不值得一提。” 也提到日本:“一个虚伪、残忍、阴险的民族”。后者他只是耳闻,船在南中国登陆,犹豫了一下,没有驶往日本。